春風‧召喚(上)

老婆大人出國去了,現在應該正在飛往歐洲的路上,她囑咐我必須等她離開之後才能貼這篇文章,沒辦法這是就是她低調的風格,跟我喜歡大聲嚷嚷、昭告天下的個性真是天壤之別,看著隔壁空蕩蕩的點腦桌,突然想起黃小琥唱的那首「家後」中的一段歌詞,「原來幸福就是吵吵鬧鬧………」。沒人拌嘴的日子只能和兩隻貓咪對喵,開始有些想她了。

和大家分享這篇她今年得獎的作品 ─ 春風召喚

山的線條穿過廚房小窗在高樓隙縫間忽隱忽現,客廳的落地窗怎麼也框不住霞光漫舞,只有若即若離的風留了下來。不知何時,我已開始聽懂風的嘮叨,那些遊蕩山 野的噑嘯和徘徊海岸的嗚咽,從窗孔隙縫鑽入耳膜,有時竟也成了一種呼喚。嗚噫…喚我走出家門,走入花草消長的枯榮;走向鳥蝶移返的四流光。

「因 受滯留鋒面徘徊影響,今日台灣西半部及東北部地區有局部性大雨或豪雨發生的機會,請提防瞬間大雨及雷擊。」中央氣象站的網頁上亮起豪大雨特報的紅燈,我將 滑鼠游移,點選新竹的即時海況,位於海山漁港外海1.5公里,水深17公尺處的氣象浮標傳回最新訊息,風以每秒10.3公尺的速度,風向西南西,持續切過 香山濕地的沙丘,迴盪在群之巔。

清晨,大雨滂沱,使得原訂的玉峰、石磊部落之行也泡了湯。天光乍晴之際,我望著遠山奔飛的白雲,心中渴 望見到日前在李棟山失之交臂的歪紋小灰蝶。牠與活躍於中低海拔山區的「早春五寶」:黃星鳳蝶、斑鳳蝶、木生鳳蝶、昇天鳳蝶、黃領蛺蝶等同是一年一世代的蝴 蝶。我想,若有緣在初春的山徑與之邂逅,那驚喜就如同收到一封輾轉經年的家書,而展翼寬度約三公分的歪紋小灰蝶應該就是信封上那枚珍稀的郵票吧!我瀏覽著 電腦網路上愛蝶人所拍攝的歪紋小灰蝶,大多是2-4月間成蝶在寄主植物合歡樹上產卵或休憩的模樣。面對在春寒料峭中誕生的蝴蝶,那嚴峻的生命歷程總令人好 奇。或許,生物沒有掌控生命形態的選擇權,但對於如何在惡劣的環境中應變求存,牠們早已在遺傳基因中埋下「藏寶圖」,只要一出生便可「按圖索驥」為自己的 生命找到最適當出路。

「歪紋小灰蝶停下來了!」當我按下鍵盤上的「Y」字時,總會有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腦海:一隻乖乖的歪紋小灰蝶合起橘色後翅,任我淘氣地在翅翼上敲下灰褐的Y。我想,詩人可以用Y,來成就一首詩;歪紋小灰蝶也可以用Y,來虛擬一節合歡的枝芽,或者,建構一個中海拔春天。

春 天用魔術師的巧手點化迷彩,將抽象的文字輕輕擺放合歡枝頭,再吹口氣,轉眼間一幅完美的寫實畫就誕生了。我張大眼睛,試圖從電腦螢幕裡找出畫作瑕疵。歪紋 小灰蝶展翅時,棕褐翅翼散發藍色光澤,前翅兩點黃斑閃爍;當牠合翅逗留枝幹時,那獨特的Y紋縱帶如神來之筆般點畫了欺眼效果,遠看正如合歡新發的春芽。這 主角與背景虛實相擬的神奇畫面,因天公不作美,已注定成為我今春永遠失落的一拼圖。

所幸,微風輕搖遺憾卻也暗藏玄機。五月中,一個細雨 霏霏的黃昏,我與友伴依約造訪新竹後山部落,在前往部落友人的菜園途中,由於山徑濕滑大夥兒便放慢了腳步,時間如水霧瀰漫,靜謐凝結滴答。小徑盡頭傳來泰 雅學童單車戲水的嘩啦聲,部落友人悠哉地問道:「你們在找的蟲是這個嗎?」語畢,只見大家立刻蜂湧而至,一經確認後,便各自快步展開搜索行動,細細檢視路 旁合歡的枝葉。「賓果!」「小Y幼蟲在合歡的葉子上,到處都是喔。」頓時,嬉鬧的歡呼聲自山林響起,風也呵呵笑開懷。只見幼蟲三五成群地伏貼在合歡新葉 上,蛞蝓外形的體側飾有白色斜短紋,翠綠色的外觀不論動靜皆與合歡休眠收攏的新葉無異。幼蟲靜默不動,練就一身天衣無縫的隱身術,想藉嫩葉之形遮掩初生赤 裸的種種不安,並企圖矇騙天敵的視線求取一生機。

我緊盯著黑色螞蟻的隊伍尋找目標,好不容易克服了山風的撥弄,拍攝到歪紋小灰蝶幼蟲與 螞蟻的「親密照」。一齣幼蟲與螞蟻間互利共生的戲碼正在葉梢上演,螞蟻在幼蟲體背搓弄、吸吮、攀爬,這些看似有「金鋼護體」的幼蟲則氣定神閒,一派悠然, 如此詭異的情節完全顛覆了螞蟻平日「狠角色」的作風,大夥兒目睹這有趣的自然生態紛紛大呼過癮,並感受到造物主不可思議的奇量。

這份源 自於祖先饋贈的「基因藏寶圖」,使得許多小灰蝶天生就具有這項「特異功能」,能夠破解「敵軍」的密碼,取得「通關密語」。根據詹家龍先生的研究,某些小灰 蝶幼蟲身上的「喜蟻器官」在破解密碼獲得情報後,幼蟲的蜜腺會分泌蜜露,供螞蟻取食,因此獲得螞蟻的保護。換句話說,幼蟲以甜蜜賄賂螞蟻擔任「貼身保 鑣」,幼蟲因此得到「24小時保全」的貼身服務,而螞蟻則可在「7-11」飽食終日。幼蟲約經一個月的成長期後,歪紋小灰蝶終齡幼蟲會依照遺傳密碼的指 令,爬下合歡樹幹躲到地上的落葉堆中化蛹,最後便以蛹的型態蟄伏越冬。我祈禱:明年早春歪紋小灰蝶羽化時,我將重返此觀禮。

山嶺春寒料 峭考驗著蟄伏在枯葉裡的蛹;海濱沙丘酷熱則試煉著植物潛藏地下的莖蔓。海風吹襲灘地,日夜不停刨刮沙塵,香山沙地看似混沌荒蕪,但卻有著嚴明的季節主題。 梅雨滋潤大地,春風以溫柔歌聲喚醒沉睡已久的莖芽,海濱植物用旺盛的根節擴張綠色版圖,一片花海在暮春沙丘開蔓延。

這美麗的沙丘是花園,也是戰場,日日皆有不同光景。我喜歡清晨到海邊看花朵甦醒的樣子,先到蔓荊的地盤察看葉下小飛蛾的動靜,再把整個臉湊到小紫花前,深深地吸一口沁爽的 香氣,如此這般我也才開始轉醒過來。抬望眼,濱刺麥像站崗的衛兵般挺直腰桿,雄、雌花分別看守兩座沙丘,只有風可以使它們溫柔起來,將傷人的針尖聚攏成依 偎,蜜蜂穿梭其間為調釀愛情而奔忙。我放下背包,赤腳走過沙丘的彎弧,春風微微輕輕撫觸,是安慰、是瞭解、更是躍然前行的催促。我張開雙手迎著風,想像自己是濱刺麥球針狀的子嗣,在碧海藍天下因追逐夢想而向滾動。

后記:本來只想貼一張圖點綴一下,才不會破壞了大家沉浸於文字中的想像,老婆說不行。這下可難了,我也必須讀之再三,仔細體會文中的蘊意,因此圖片並未完全紀實,希望能配的出那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