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召喚(下)

風,日夜不停雕塑沙地形貌,也將植物的根芽、種子深埋其中。菟絲子開始緩緩 灑下金黃羅網,用千纏百繞的莖蔓俘擄仇敵,糾結打鬥至死方休。而善於匍匐生長的馬鞍藤大軍已率先佔領沙堡邊坡,高舉紫紅色的喇叭吹奏勝利樂章。海風助興陣 陣吆喝,遁藏的莖節猶仍奮力擎出沙土,拋擲出一條優雅的弧線,馬鞍藤的綠葉上下狂擺,馬鞍浪動不歇,我想那隱形的風騎士早已縱身躍下,正由春天落腳夏日。

如果不是在春天時節,這片海岸沙丘實在很難讓人跟美產生親近的連結,夏季的酷熱黏膩與冬季的冷冽季風都讓人止步,唯有風獨自吞嚥沙地 的寂寥與荒蕪。幸好,我終究找到春天這把「小鑰匙」可以一窺「海神花園」的天地。野鴿和麻雀成群鎮守在這寂靜的邊陲,小雲雀琉璃似的嗓音響徹雲霄,低調的 牠喜歡把愛巢築在大花咸豐草的底層,然而定點飛行的習慣卻不慎洩露了回家的行蹤。黃蝶和紋白蝶翩飛在馬鞍藤紅綠相間的地毯上,而波紋小灰蝶的雌蝶正為了下 一代而奔忙,牠在田菁的上空殷勤飛舞,一旦鎖定目標,便把腹部微微弓起,將晶瑩的卵粒產在花苞嫩芽上,作為幼蟲孵化後溫床。

春風點燃生 之意志,伏地的鹽定快速竄生莖芽,叢生高舉著黃綠色穗狀花序,在沙地上形成一座壯觀的綠色迷宮。植物的群落中總有氣質出眾的面貌,不禁令人想要一親芳澤, 小團扇薺便是這樣的可人兒。它抽長的花莖,是春日的仙女棒,那玲瓏的小團扇緩緩向上舉出果實,微風輕搖圓扁平狀的短角果,也晃動那一莖漸層迷濛的鮮綠乳 黃,想把它瞧個夠,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幕煙火綻放,這留不住的縹緲,是美,也是教人學會放棄擁有、貪念的星火。苦蘵雖然長得其貌不揚,卻擁有過人的機智,它 用力伸展綠色的小花萼,吹鼓氣囊,懸掛著一個個樸素可愛的小燈籠,全心守護生命的燈蕊-種子。濱水而居的海馬齒勇敢匍匐在沙地的最前線,迎著海潮風浪無所 懼怕,莖葉低伏,一路攀爬沙丘,葉腋的五瓣小花外綠內紫,結合綠色的花萼和紫色花瓣為一體,自在優雅,那是為適應環境而演生的慧黠。對我而言它是一枚指南 針,啟蒙我用逆境求生的角度,去領略海濱植物求存的意志和根、莖、花、葉、果的力與美,當我學會適應炎熱的氣流,靜下浮躁的心,思維便重獲自由,我也才真 正呼吸到春日活絡氣息。

五月,是婚配的季節,海岸的動、植物多半選擇在此時繁衍後代。而以春風為媒、海山為盟的結婚新人,也經常選定海 岸沙丘拍攝婚紗照,作為見證永恆愛情的一角風景。一對服裝光鮮亮麗的新人穿著夾腳拖鞋步向海堤,新郎斜倚路燈,新娘雙手高舉淺藍色的蕾絲長紗,春風款款, 宣讀這一生一世的浪漫婚約。海岸沙丘以單調荒蕪襯托華麗繽紛的愛情故事,也以野性粗獷面對四季更迭挑戰。

熱浪逼人,海風彈撥細沙,沙子 悄悄填滿消波塊的孔洞又溢上海堤、車道和褲管。陽光蒸散了我所有的思緒,燠熱的海風使人精神渙散,文字像細沙一般在風中奔流,無法定型,我幾次翻開筆記 簿,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只好起身走下灘地。然而,海波晃漾更加使人暈眩,一位釣客在朝大海奔跑幾步後,隨即奮力地將釣線拋甩出去,呼呼-呼呼,釣線如長鞭 劃破晴空,那飛簇般犀利的聲響,總算把昏昏欲睡的我叫醒過來。

海灘細密的沙痕以風的韻律層層向外推移,我的視野也開始隨沙浪擴大。潮水 低吟著灰和白的藍調,海上傳來收音機斷續的歌唱聲,時遠時近,原是回航和出航的漁船在遠處海域交會,兩列蚵架的直立木條,突破單調的海平面晃蕩著直曲不定 的影子。我低下身腰,細看灘地上凌亂的漂流物,野狗尋索獵物的腳印穿行其間,七橫八豎的各式瓶罐猶仍封存人間美味,一枚完好無缺的鎢絲燈泡半掩在沙灘,我 在明淨的玻璃上看到藍天下的自己,突然,好像臉上被人打了一巴掌,心中湧動莫大的不潔與嫌惡。「這些擱淺的垃圾,只是人類文明小小的回贈而已。」海風簌 簌,有個聲音這麼說。這條「失物招領」的長廊,用塑膠、鐵罐和玻璃碎片註記了漂泊後狼狽的身份,我身在其中,自己是尋找失物的人?還是被人尋找的「失物 呢?

我相信,每一個來到海邊的人,心中都懷抱一個理由,每一件遺落在沙灘上的物件,背後都有一段故事。而沙灘便是這些流浪人間的願望或物 件最後擱淺的所在,它意味著漂泊旅程的終結,能夠終結或許也是一種幸福。海風輕嘆:人間有多少遺憾和兩難的取捨尚在汪洋擺盪,盤桓終日無法靠岸。譬如:愛 情。不遠的灘地上曝曬著一封絕情信,愛恨糾結的字句以潦草的筆觸在沙地疾行,有署名、日期、及愛過之後不甘的失落呼喊。「面對失去的東西,人們總有一種企求,希望能在原來的路上,重新把它找回來。」我心想。春風拂過有情人的笑臉與淚痕,或許,它也能將空蝕的心和獨行的腳印再撫平。

一日大 潮,我遠離了沙丘花園,沿著前方乾濕沙地混雜的交界走去。浪潮激湧,濤聲四起。白色的浪花緩緩消失在我腳下,就在這條海岸的高潮線上,我瞥見一隻東方環頸 鴴落腳在遠處沙丘。不久,另一隻東方環頸鴴也出現在我前方五公尺處,不斷發出「唧唧-唧唧唧」的警戒聲時,情況看來有些不尋常,於是我便停下腳步觀望。只 見這隻20公分不到的母鳥蹲伏在漂流木下方的凹陷處,先是背對著我,下垂的雙翅快速抖動,白色尾下覆羽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十分耀眼,牠隨即轉身把頭對著 我,不停鼓動雙翼,大聲鳴叫。「喔!這激烈的擬傷動作,是為了引開危險,保護窩巢。」我猜牠們的巢一定在附近,於是連忙四尋找。

「牠們 的巢在哪裡?」我低下頭來,開始掃描腳下那凌亂的灘地,洋酒罐、螃蟹、獸類的下顎,截斷的繩索、枯草、水筆仔的胎生苗、大小保特瓶,蚵殼和貝殼等琳琅滿 目,我追蹤著沙地上雜沓的趾印,一陣迂迴折騰,終於在一截漂流木旁看見兩個卵。「平凡無奇就是最好的偽裝」我讚嘆。即使在這片人類活動頻繁的沙灘上,東方 環頸鴴利用蛋殼上不規則的青褐色花紋,仍能巧妙地將卵隱藏在沙堆中,當海風吹起,沙塵輕掩,幾乎令人無法找破綻。

正午,遠方的景物在酷 熱的空氣中都失去精準的輪廓線。沒有雲朵的遮蔭,陽光持續散發熱力,氣溫高達31度。東方環頸鴴母鳥以小跑步回到位於沙灘上的巢位,牠用沾溼的下腹羽毛替 卵降溫,也讓自己清涼一下。從望遠鏡中清楚可見雌雄親鳥都會坐巢,沙地上的空氣彷彿蛇般扭舞,坐巢的東方環頸鴴親鳥不時張大嘴喙,並膨鬆羽毛來散熱。親鳥 如此往返海邊與巢位之間,直到五點,太陽西沉,海風搧來涼意,東方環頸鴴親鳥才得享受片刻的清閒。然而,有時驟雨傾盆而下,沙灘上舉步困難,逃也逃不了, 索性能就不逃了,從從容容淋一身濕也痛快。雨像沙一般落下,落在這無言以對的春日,落在汗水與微笑臉龐。

炙熱的沙地、頑固的海風、蒸騰 的熱浪、刺人的陽光和乾渴的鹽傷,構成人們對灘地「荒蕪」的印象,然而有過境或滯留的水鳥落腳和海濱植物的攀爬,這片灘地便充滿盎然的蓬勃生氣。每天兩次 的潮起潮落,海浪帶來遠方的驚奇、生機和垃圾,同時也帶來生命的威脅。海潮總是攜來不斷變換的力量,我不明白,東方環頸鴴為何選擇在這陸地和海洋的交界築 巢,在生長與幻滅重疊之所棲身,關於幼雛的吉凶,就端看命運之神是否顧了。

我看著窗外的雨,看著那些過往的陰晴圓缺;在命運流轉的場景中,我看到生命傾頹的遺跡和成長的軌跡。啊!春風,不為任何人停留,它以希望聲聲召喚我,到山涯海角尋覓未知的風景,尋訪生之喜樂,直到自己的腳印消融在四季星軌之中。

后記:本文獲得第一屆林語堂文學創作獎散文組首獎,原文刊載於聯合文學2007年12月號,第278期140至16頁。

基本上這篇文章勾勒了我們今年上半年觀察的主軸,從山顛到海岸,其中有滿足也有遺憾,今年我們錯估了春天的到來,加上不用功,以致於和歪文小灰蝶失之交臂,但這不完美之處也預約了明年初春中海拔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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