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堤上的凝視

撰文/林秋玫

攝影/恐龍

「我們必須告別,卻不知是哪一天。但,出發,會在春天的宴會開始之前。」我藏匿,我漫步,我凝視,芒花颯颯見證著鴻雁飛掠的香山海堤,我們總是這樣;每次相見;每次道別。

鴻雁飛離後,我夢見一朵浮雲指標鑲在指示牌中,「向前走」一個聲音催促著。隔日又一夢,只一秒,六個英文字母,RETURN。

那是一種說「再見」的方式吧!我想。

我的小桌凌亂,電腦桌布是安靜的灰;濃縮去年整個冬日的凝視;一方汪洋,六隻鴻雁浮晃如猶豫的墨漬,蠶頭燕尾的漁筏定定不移守在後方,海霧席捲而來,悄悄將遠處的蚵田渲染成一列長籬,漁人以微駝身影在蒼茫中落款。我多次猜想,雁群回航的箭簇曾盤桓在香山冬日最後的黃昏,再毅然射返生命最初的北方吧!

C臨窗的桌明亮潔淨,與我相隔一道紙拉門,不出門拍照的日子,便任由滑鼠囓咬夢想乳酪,拖曳四季圖騰。他的電腦桌布是晃漾的藍,裱褙鴻雁躍起的背影和倏動的翼幅。我問起當時鴻雁為何驚飛,他的聲音迷惑而遙遠:「可能,是老漁人從 146 號水閘門冒出來。」「也可能,是摩拖車衝上海堤來兜風。」「要不,就是附近養鴿人家正大放鞭炮。哎!我記不得了。」C的眼睛聚焦在雁群奔逃的瞬間,數位封存驚悸動人畫面。然而,觀景窗外未被顯影的故事,因潮汐漲落更換迷離光景,所有長堤上的交會皆成微塵細節,隨風遠揚。

風,發出邀請的召喚,我是一隻鳥,飛翔。

翅膀之下,是島嶼西北海岸上空。頭前溪由東向西行,河水以奔流的姿態隔開新竹縣市,客雅溪從丘陵間蜿蜒爬行而出,吞吐人類文明廢棄的汁液。南寮漁港朝臺灣海峽噘著尖嘴,是一彎伸入大海索食的鳥喙,而香山濕地廣大的潮間帶,正是鳥腹的位置所在。這片看來平凡無奇的灘地和北端的客雅溪、金城湖,共同蘊藏豐富的底棲生物、魚蝦螺貝類和有機碎屑。潮間帶的灰色淺盤,盛滿一道道生猛佳餚,盤飾著豔澤匍匐的濱海植物,對於空中振翼的遷移者來說,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值得以生命博浪爭鮮的流水席。

去年底,六隻原在北國草澤繁殖生長的鴻雁,不知怎麼地偏離度冬的航軌,往雨霧潮濕的南國飛探,牠們落腳新竹香山的消息,風也似的吹散開來。一夕間,島內各地鳥人奔相走告,波波賞鳥人潮漫上寂寥的冬日海堤,誰都怕自己來晚了,只能帶回「驚鴻一瞥」的遺憾浪花。

一日,海風凜冽,鼓漲衣袖,我和C來到客雅溪出海口,西濱公路 81 K處。長堤上,只見鳥人們迷彩蟄伏,一列大砲相機早已恭候多時,目標鎖定三十公尺外漫步灘地的雁群,微調著最佳「獵豔」的角度與光圈。C見機不可失,立刻躬身快步加入行列,只見鳥人們側身相視,迅速交換一個「喔,同好來了。」的眼色後,便瑟縮回觀景窗的世界,彼此並沒有多餘的交談。靜伺的默契,冗長的等待,在長堤上無止無盡的延伸,唯有寒風與沙塵追逐喧鬧。偶爾,三五路人好奇詢問鳥況,擠身探看的高立身影驚動站崗的哨雁,雁群立刻停止進食,棕褐羽翼在紅樹林的屏障後方騷動,牠們伸長頸脖,機警張望,直到威脅的聲影偃息,周遭一切恢復正常,才肯把頭、喙鑽入淺灘繼續覓食。一場虛驚牽動全局,經驗老道的鳥人早已收拾好追拍鴻雁飛翔的鏡頭和姿勢,目光重新聚焦在雁群的一舉一動。

或許是經過長時間的警戒,需要平衡過度緊繃的神經,一隻喙基有圈白環的大雁,仰起深褐色的頭頸,沙泥自黑色的長喙滴流下來,在淡栗色的兩頰和前頸留下污漬,牠高展羽翼快速拍擊,坦露出脇部灰褐相雜的羽色,橘紅沾泥的腳蹼高高踮起,雪白的下腹一覽無遺。這希臘「勝利女神」般靜中帶動的撩人姿態,立刻成為鳥人攝獵的焦點。霎時,四周響起相機連續快門的脆響聲,「喀喀…喀喀喀」;一如掠美的狙擊手瘋狂掃射時間隱形的靶牆,彈痕累累的牆垣 頃刻化為廢墟,時間碎片以影像的形式被連續複製,標上數字,重新鑲嵌在記憶卡的數位城邦,隨意縮放,永久典藏。

在相機尚未發明的年代,人們不也將鴻雁的魂魄典藏在文字方塊砌築的詩歌花圃中嗎?「鴻雁于飛,肅肅其羽。」鴻雁從詩經小雅鳴雁章中飛來,一個悠遠矇朧的飛翔落定為眼前的對照,應是教人雀躍欣喜,哪知,卻是一場令人膽顫的煙硝?我決定遠離鳥人的「攝擊區」,走往海堤的另一端。我低頭細看芒花自龜裂的貧土竄挺驕傲籽絮,大花咸豐草飛舞尖針在泥地的縫隙與縫隙間,綴補下季嬉鬧的蕾絲,銀合歡的果莢迎風叩擊流浪的響板。大海無語,風聲咻咻。十七公里海岸自行車道上,一列火燄般的車隊,迎面而來,急馳著青春熾熱的風火輪,咻-咻-,城市與天空轉瞬間褪幻成灰燼,竄躍的星火不知何時點燃激烈野戰,雁群振翼驚飛,鳥人高舉小砲乘勝追擊,一場紛擾的攻防又在海堤上演。






晴光豔好的冬季海堤,在北風的摧逼下顯得既短暫又擁擠。鴻雁被列為鳥類紅皮書上第三級保護鳥種,持續吸引南北鳥人造訪,連電視台生態節目的外景隊也趕來拍攝,燈光照亮主持人逗趣的表情,誇張的肢體在風中擺動,大毛蟲般的麥克風緊緊抓住每一句旁白,這場戲劇化的陣仗,使得雁群如臨大敵,直往遠端的紅樹林逃逸。此舉引發部份鳥人激憤情緒,有些則面露竊喜神色,看來是逮著「天賜良機」,獵得雁翔藍天的好鏡頭。海堤上,扶老攜幼的散步民眾,不期撞見這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也紛紛加入戰局,烈日下,這條五顏六色的觀望隊伍愈來愈長,像是所有曝曬在小城後院的衣裳,一時全都晾掛在香山海堤,迎風招展繽紛的姿影。

日復一日,厚重的雲層像洄游的鯨群,佔據整個天空,緩緩往南巡弋而去,鉛灰色的鯨肚低低壓著海面,彷彿伸手可及。陰霾封鎖堤上所有的眺望,而鴻雁機敏的眼神,不知是流連於眼前的雲林菅草,還是暗自盤算萬里歸鄉的路程?我遙想「八月初一雁門開,鴻雁南飛帶霜來。」鴻雁從繁殖地西伯利亞、庫葉島、中國東北,一路南下長江流域度冬。秋南來,春北返,一年兩次集體遷移的習性,長久以來被人們投射為履行約定的化身。如今,這六隻鴻雁成了迷航香山的信差,棲身的小城不見飛霜,今日海堤相對,明日萬里天涯的契闊交會,使人鳥之間純粹的邂逅彌足珍貴。我和C一得空便前去探望。

車子順著西濱公路往南下,緊貼香山圓弧海岸,開往145、146、147號水閘門。由於日漸熟悉鴻雁順應潮汐擇地棲息覓實的特性,C常可準確猜中牠們藏身之所。隨著鴻雁停滯的時日愈長,天氣愈寒颼,鳥人競拍的場面則愈趨冷清,少了人群的干擾,鴻雁便壯了膽,安穩地在堤岸二十公尺內的灘地覓食。強風肆虐,漫天飛沙,只見一個孤獨身影正逆風而行,原是保育巡邏員依例前來拍照,於是三人便在寒風中席地而坐,彼此交換會心笑意和鴻雁的種種。此時,長堤如一彎新月,橫隔城市與海濤,區分公路與濕地,生命依恃這道互不侵犯的人工契約,鴻雁暫時保有原始野性的自由,人們止步靜觀,亦不難在水平線所侷限的視界中,覓得一方寬達天地。

日日與鴻雁相望,竟成了某種靜心的儀式。C趴伏拍攝,以一株海馬齒定沙的高度;我靜坐如石,思緒起伏翻飛,冰冷的海風僵硬了我書寫的手指,卻活絡了腦海中的思緒,讓奔飛的想法得以凝聚成型。我在望遠鏡中與一雙雙靈亮的眼睛對峙,並想像牠們振翼遷徙時的「過眼雲煙」是何等風光場面,山峰嶙峋,海洋磅礡,宮殿壯麗,川河與公路如蛇蟒在腳下嬉遊,牠們飛越的豈止是秋日霜雪的人蟻塵世?牠們飛越的應是氣象萬千的潑墨山水啊!

港灣沉睡如硯,陽光點染黑白灘地,港南正值漲潮時刻,狂風捲起如浪飛沙,吹搖苦楝枯枝間的琥珀果實,吹亂樹冠白頭翁的啁啾,吹得人腳踉蹌,接連拂倒兩架單筒望遠鏡。我和C連忙領著學童下堤避風,守在金城湖水閘門僻靜的角落,與在沙洲避風的水鳥臨湖相望。琵嘴鴨和反嘴鴴各異其趣的鳥喙,深深吸引小朋友的目光,他們爭相比劃模仿,並透過望遠鏡仔細觀察羽翼的細節之美,小水鴨的「綠色眼影」和高蹺鴴的「紅色筷子腳」,都引來連聲驚呼,海風助興,散髮披臉,小小眼瞳閃爍著的慧黠光彩,如湖光蕩漾教人迷醉。

回程時,風雲變色雨霧襲來,C仍執意繞道香山探看鴻雁,經過145水閘門時,我搖下車窗張望,在大葉山欖路樹間隙出現一對「神雕俠侶」,他們頂著九度低溫,在堤上各執一部相機專注拍鳥,蒼茫天地中鶼鰈情深的相依身影,如一枚人間有情的朱砂印,深烙我心。
漲潮,海濤將鴻雁往海堤盪靠,也往我心岸盪靠。

陽光突破層層封鎖,徘徊在鴻雁灰栗色的羽翼上,形成優雅的暖色調。鷺鷥群標記著潮水的前線,也標記著海面下隱沒的魚群,灘地上熟悉水性的漁人,在潮水親吻他的足踝前,早已從容離去。浪高吞蝕了所有可供站立的沙洲,群鳥在浪頭上飛掠叼食,逐浪飛鳴,大聲歡呼「浪來了,浪來了!」鷺鷥的白羽反射正午的光線,形成一濤洶湧浪花,朝海堤前方的紅樹林逼進。

相對於西濱公路喧嚷不休的車聲,大海顯得異常沉默。我幾乎聽不見海潮接近的聲音,當然更無法聽見雁群彼此傳遞訊息的鳴聲。雖然大部份的時間,牠們都各自安靜地進食,但我的確看過牠們張嘴呼叫,只是聲音傾刻消逝。我心想,聆聽鴻雁是何等詩意情懷?「最憐霜月懷人夜,鴻雁聲中獨倚樓。」鴻雁叼啣思人離愁的隱喻,在千古詩頁中列隊鳴飛,如今在我眼前停翼展喉,可惜,牠們才剛開口呼喚,聲音便被文明半路攔劫,淹沒在滾滾車潮的背景中。對我來說,這六隻遠渡重洋的鴻雁,竟成了一齣情節不明的默劇演員,身為觀眾何等無奈!

於是,我假想香山畫家陳進膠彩畫冊中的「合奏」,飄出絲絲樂音,環場清揚,待那兩位柳眉細眼妝扮雅緻的女子結束演奏,收拾妥名貴的笛子和絃琴,從鑲貝細雕的華椅起身,來到海堤散步,各持望遠鏡和相機觀賞鴻雁,她倆無言,我亦不語,三人相視而笑,並肩齊坐寧靜之濱。起風了,我轉過身來,用手摸了摸地上餘溫,也撫觸著這唐突的遐思,終也忍不住地笑了。關於,「鴻雁的鳴聲聽來像什?」「聽來,應該像海的一部份聲音吧!」我繼續自自答。

海水不知何時已漫進港灣,浪花推擠砂粒,衝擊灘地卵石,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水筆仔的樹影在水中晃漾,鴻雁腹部倒映粼粼波光,浪來了,雁群抓緊時機踩踏泥沙,迅速掏食植物的地下莖。滿潮的海水將雁群微微載起,牠們飄浮在原先掘土之處,繼續用腳掌拍動泥地,只見牠們把頭埋進污泥大塊朵頤,完全無心警戒。滿潮水深,雁群首尾相接一字排開。我守在望遠鏡的一端,目送著牠們游抵風情海岸紅樹林緣。此時,洞悉雁群作息的C已選妥最佳的「戰鬥位置」,鏡頭瞄準牠們瘋狂的洗澡儀式,將滾翻、倒翻、拍翅打水,高立振翅的生動畫面一一定格。我和C在光影浮晃的鏡頭中歡喜互望,除了望遠鏡之外,我想一定還有什麼東西,使我們相距遙遠,卻又近若咫尺。

C來電示意,他要前往牡蠣殼灘伏擊,我則留在原地哨望,適時通報「軍情」。果不期然,雁群在海中飄浮片刻後,便以人字型隊伍往護港宮方向的沙洲避風,牠們停憩在牡蠣殼小丘的前方,單腳站立,並將頸脖彎伏在翅翼下,雁群安睡少有警戒。C順利攝得理想畫面,臉上洋溢自信光彩,我也分享了風中守望的喜樂。我仔細端詳螢幕裡午寐的雁群,灰白背景一如雪鄉,心中不禁泛起時空錯置之感。鴻雁一定不知那廢棄灘地的牡蠣殼,也曾享有鼎盛美名,香山先民承襲明朝「做灰」手藝,擅長將蚵殼燒製成灰,用來砌牆塗壁。想來,鴻雁先族在千古飛循的航道上,必也俯瞰過舊朝人世用殼灰敷覆的雪白屋舍吧!









東北季風消退,天氣回暖,油菜花田翻飛的紋白蝶,苦楝枝頭迸發的新芽,都是春天甦醒的號音。午后,雲層擋住陽光,海風格外溫柔。濱鷸陣陣飛掠濕地,逆光處,閃耀著點點白光。泥灘上,小環頸鴴如音符躍動,螃蟹在孔洞間爬行,海潮退去,卵石浮現,石頭和石頭間藉著漣漪傳聲,好像有訴說不盡的悄悄話。C與我放下一切裝備,空手溜下坡堤,慢慢蹲行在灘石間,坐在離海最近的卵石上。

海堤隔開喧囂的車陣,海波平靜透著鱗櫛亮點。雁群在十公尺處覓食,四隻亞成鴻雁喙基的白環已顯明可見,九十公分壯碩的身驅充滿莽野氣息,牠們的長喙除了挖掘草根,偶爾也充當整理羽毛的梳子,或爭食時蛇擺的劍戟,劍戟對陣只是虛張威嚇,竟也無聲。然而,不知怎麼地一聲雁鳴兀自響起,粗糙短促的音頻敲叩我期待已久的耳膜,我真確聽見那鳴聲了,那如鵝一般鄉野家常的鳴聲,使詩頁中思鄉的喟歎有了具體的形象。

是啊!又名海鵝的鴻雁原是家鵝的老祖宗,牠們的裔族在漫長的年歲中被育種馴化為鵝,本就與人的生活相臨親近。我憶起那愛鵝成癡的王羲之,臨水觀鵝,賞得豈只是鵝的軀體?那力美相偕的頸脖和翩然不拘的游姿,在他眼裡都應是馳騁靈光的行草筆觸吧!

空氣裡漸漸充滿濕熱的南國氣息,似乎預告著鴻雁北返之日將近。海堤看雁波濤起伏的獵奇心情,已沉澱為風平浪靜的瀏覽,甚至參雜送別的情緒。「牠們隨時會走,明天再來,牠們也不一定會在這裡了,要有心理準備喔!」C對我說。我看著霞飛滿天的壯闊海景,猜測鴻雁返鄉的方向,我直視離別,但不知是否有緣相送。

日落前,友人S攜一對兒女前來探望,「你們都在看什麼?」我接過她溫熱的仙草、麵包和詢問,腦海頓然倏收翻旋著兩個月來的浮光掠影,一時竟為之語塞。我不知如何訴說,觀看鴻雁其實也是窺看自身,我曾凝視人生海堤,赤足走進內心的溼地,任憑慾望蟹足爬縮黝暗洞口,在自由和戒律的緩衝區橫行,我也曾羨慕一行水鳥的趾印,穿過漂流木的枝隙,走向不知名的遠方。或許,鴻雁只是我來海堤吹風的藉口,好讓凌亂的心思有個重新調整的焦點。

三月二日,六隻鴻雁盤飛海堤黃昏,牠們展翼高翔在空中留下幾道輕的彎弧,遠去的身影劃出破風前行的箭列。

三月三日,告別是無聲的。夕陽倒映成海上溫柔嫣紅的小點,這是這年冬天的句點。

三月四日,午后,我和C在失焦的海堤徘徊,心情擺盪在鴻雁北返與否的懸問間。「存在與否,並不取決於有無,而是能否感知。」我對C說。我的視線在風中擺盪,文明的車陣依舊在身邊咆哮,芒花、漣漪和石縫中的波光隨風搖曳,關於往日的風塵和未來的迷濛,亦皆在眼前輕搖。鴻雁飛臨的香山海堤對我而言已與昨日不同,而堤上所有發生過的等待、對峙和凝視,都長了翅膀,在天地間循著詩意的航道相互追逐,相互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