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在波士頓思念遠方的雪

撰文/鄒柳俊(火狐狸)

我出生於湖南,90後,是水獺的表弟(Zootopia 即視感)。現正於波士頓攻讀博士,熱衷研究「理論凝聚態物理」。平日生活愛好包括電影欣賞、攝影和美食等。

位於湖南山區的祖屋,昔年由爺爺三兄弟帶著一大家人居住。近年來年輕人都到大都市謀出路,祖屋也漸漸破敗。

最近每次看到波士頓的雪,我都會在腦中搜索家鄉的雪的模樣,但想了半天只覺得近些年湖南已經很少有雪了。然而我始終記得,小時候家鄉還是會下雪的,甚至會下大雪。尤其是在過年時回到鄉下,還能看到地上鋪了松鬆軟軟的一整層呢。那時候我們還小,大人們常常在打牌,時而沈默地想出牌策略,時而吵鬧地爭牌桌輸贏。外公帶著他那竹籃小爐從這桌走到那桌,有時看看大家打牌,有時聊聊天。我總纏著表哥表姐玩,下下象棋、看看電視,或者爬爬山、搗搗亂,就是不想碰寒假作業。實在找不到事情做時就從這個火爐跑到那個火爐,但到哪都能聞到一股乾乾的、微微刺鼻的炭味。到了晚飯時大家一齊到老房子一頭的那間屋子。大人們圍著三張方木桌坐下,大多數表哥表姐都得站著,但我和表姊似乎總有座位。每個木桌上會擺七八個碗,裡面有臘魚臘肉,鹹鹹的乾茄子,一大碗海帶,一碗魚,一碗豬蹄,可能還有剛殺了煮好的雞。我似乎總會被打賞一個雞腿。吃完飯後大人繼續打牌,我繼續玩,到了要睡時就蜷縮在重重的棉被裡,一邊發抖一邊想那天經歷的好玩的事,慢慢地就睡著了。

老廚房。灶台已經被小瓦斯爐替代了。小時候過年最愛在火堆下埋幾個番薯,邊烤火聊天,邊等蕃薯烤熟。

冬日時節,外公經常帶著他那竹籃暖火小爐,令人十分懷念。

這時候最讓人期待的是早上起來給親戚拜年時領的紅包。很小的時候拿到的紅包里經常是1塊2塊壓歲錢,偶爾能看到5塊10塊的。這些鈔票的顏色不同:1塊是紅的,2塊是綠的,5塊是淡黃色的,10塊是灰綠色的。所以每次打開紅包一個角,只要瞥見裡面的顏色就知道壓歲錢的多少。這時期待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開心,或許偶爾也夾帶一點小小的失落。越來越長大後,紅包裡壓歲錢的顏色漸漸變得單一,而那種期待也少了。

老屋背面一點都沒變,時光在這兒似乎停滯了。

那時候是多麼悠閒啊!小時候聽到「無憂無慮的童年」這個說法時,總覺得我似乎不那麼無憂無慮。現在想起來,才後知後覺地體會其中的含義。從小到大我也走過了好幾個地方,經歷了不少事,一撥一撥人在生活裡來了又去,還有些人一直留了下來。總體來講,越到後來,其中的壓力和緊張就愈多、刺激和興奮也越強。想起過去的悠閒時光,往往十分懷念。看到這些老照片,看著過去的我們,過去我們的衣著,過去我們的姿勢,過去我們的神情,總覺得那時的生活真簡單啊——不只是尚被抱著的我生活很簡單,大家的生活似乎都比現在簡單得多。現在看來,這些生活幾乎簡單得讓人不敢相信,好像我們的一部分已經永遠被印在這些照片裡,再也帶不出來了。

二十年前兄弟姊妹的合影,我是被抱在手上的那個,水獺表姐正吐著舌頭。

老屋牆上的家庭照片,十幾年來沒有變過。

時間過得真快,以至於我們還不及慢慢消化一個時代的酸甜苦辣,歷史越來越快的車輪就已經轟隆隆地把我們帶到了新的地方,而在這新的地方我們也得跟著越來越忙碌。在這越來越忙碌的年代,更要好好珍惜平平淡淡的幸福,好好品味簡簡單單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