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攝影 / 李潛龍

當我們談論蜜蜂時，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掛在樹梢的黃色蜂巢或整齊的養蜂箱。然而，在我們腳下的土層深處，隱藏著一群數量龐大、技術精湛卻鮮為人知的建築大師——隧蜂（Sweat Bees，學名：Halictidae）。牠們不但在建築學上展現出驚人的天賦，更是科學家研究「社會性演化」最關鍵的模式生物。

一、 隧蜂的型態：流動的金屬光澤

隧蜂的體型通常比一般的家養蜜蜂（西洋蜜蜂）要小，體長多介於 5 至 15 毫米之間。儘管體型微小，牠們的外觀卻極具辨識度。

大多數隧蜂具有強烈的金屬光澤，色彩從深邃的孔雀綠、青銅色到閃耀的金黃色不等。其中最常見的「淡脈隧蜂屬」（Lasioglossum）則多呈低調的黑色或暗褐色，其名稱由來是因為牠們前翅末端的脈紋較細且顏色較淡。

隧蜂的解剖構造中有兩個重要特徵：

1. 唇基（Clypeus）與舌頭：牠們屬於「短舌類」蜂類，這決定了牠們偏好在開闊、花管較淺的野花上採蜜。
2. 花粉刷（Scopa）：非寄生性的雌蜂後足長有密集的剛毛，用以攜帶大量的花粉。有趣的是，某些隧蜂對人類汗液中的鹽分感興趣，常會停留在人的皮膚上「吸汗」，這也是其英文俗名「Sweat Bee」的由來。

二、 全球分佈：從北極圈到熱帶雨林

隧蜂科是世界上分佈最廣的蜂類之一，目前已知的物種超過 4,500 種，分為約 80 個屬。

牠們的蹤跡遍布全球除南極洲以外的所有大陸。在熱帶地區，牠們以強烈的色彩與高度的社會多樣性著稱；而在溫帶甚至高緯度地區，牠們則是極其重要的傳粉者。在台灣，紀錄約有 10 屬 100 餘種，從潮濕的平地田埂到 3,000 公尺以上的高山避風處，都能見到淡脈隧蜂或彩帶蜂（Nomia）忙碌的身影。

三、 築巢行為：地底的玻璃紙溫室

隧蜂最令人驚嘆的行為在於牠們的「地下工程」。根據昆蟲學家坂上昭一（Shoichi F. Sakagami）與 Michener 於 1962 年的經典研究，隧蜂的巢穴是精密的結構體。

1. 垂直隧道與守衛點

雌蜂會利用強壯的大顎挖掘出一條近乎垂直的主隧道。為了抵禦天敵，巢口會特意修築得十分窄小，直徑僅略大於蜂頭。根據文獻敘述，在社會性物種中，這層關口會由一隻「守衛蜂」負責守護，牠會用堅硬的頭部塞住巢口，如同地底碉堡的活動門。不過此次的現場觀察並未發現有任何雌蜂擔任守衛蜂的任務。

2. 側道與育幼室

從主道向外，雌蜂會挖掘出橫向的「側道」，末端則是橢圓形的育幼室。隧蜂在此展現了高超的化學技術：牠們會分泌出類似玻璃紙的特殊脂類物質塗抹在室壁。這層防水薄膜能調節濕度，防止花粉糧食在潮濕的土層中發霉，並保護幼蟲不受細菌侵襲。

3. 糧食球與生命延續

在完成防水處理後，雌蜂會將採集來的花粉與花蜜揉合成一顆精密的「花粉球」，並在上方產下一枚長弧形的卵。完成後，牠會用土封閉側道，讓幼蟲在完全密閉且安全的環境下化蛹。

四、 社會性的試驗場：從獨居到真社會

隧蜂科在生物學上的重要地位，源於牠們展現了社會演化的各個階段。同一個屬（如 Lasioglossum）中，有些物種是獨來獨往的「單親媽媽」，有些則是多隻雌蜂共用一個巢口但不互相協助的「鄰居」，更有一些演化出了明顯的「蜂后」與「工蜂」階級。

五、 生存威脅：天敵與寄生者

地底的世界並不平靜。隧蜂面臨著兩大威脅：

• 節腹泥蜂（Cerceris）：這類泥蜂是專業的「隧蜂獵人」，牠們會在空中伏擊採蜜歸來的隧蜂，將其麻痺後拖回地洞作為幼蟲的鮮肉存糧。
• 紅腹隧蜂（Sphecodes）：這是隧蜂科內的「杜鵑」。紅脈隧蜂不築巢、不採粉，牠們演化出厚實的盔甲與鮮紅色的腹部，專門潛入淡脈隧蜂的家殺嬰、奪糧、產卵。

結語

淡脈隧蜂與其親族，用微小的身軀在土壤中開拓出複雜的文明。牠們那閃耀金屬光澤的甲殼與防水的玻璃紙育幼室，是自然界適應演化的傑作。下次當你在荒野間看到沙地上出現一個個微小的小土堆時，不妨蹲下身來，那可能正是一座微型地底城市的入口，承載著延續千萬年的演化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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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Sakagami, S. F., & Michener, C. D. (1962). The Nest Architecture of the Sweat Bees (Halictinae): A Comparative Study of Behavior. University of Kansas Press. (此為研究隧蜂巢穴分類與行為的開創性經典)
2. Michener, C. D. (2007). The Bees of the World (2nd ed.).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提供全球隧蜂科屬、種數量及型態特徵的完整分類框架)
3. Danforth, B. N., Minckley, R. L., & Neff, J. L. (2019). The Solitary Bees: Biology, Evolution, Conservat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探討包含隧蜂在內的地棲蜂類之生態位與受粉貢獻)
4. Wcislo, W. T. (1992). “Odor-mediated host-location and recognition by cleptoparasitic bees and wasps.” Journal of Insect Behavior. (論述節腹泥蜂與血蜂如何利用氣味追蹤隧蜂巢穴)
5. TaiCOL (臺灣物種名錄). 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 (核實台灣本地隧蜂與泥蜂之物種分佈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