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李潛龍

油羅老屋是一棟長型的磚造建築，不論是室內或是屋外的牆壁都沒有塗抹水泥，仍舊保留著粗糙的表面充滿著孔隙，成為許多獨居蜂築巢的最愛。在大門的右側釘著油羅老屋的門牌，上方還有數個釘孔，一隻赭褐旁喙蜾蠃相中了這個地點（圖1），開始啣土築巢獵捕蛾類幼蟲作為子代儲糧，忙了幾日之後大功告成，利用泥土將釘孔封平，一切好像未曾發生過一般，只是牆壁上多了一點泥土的顏色。對於大多數來油羅耕作的夥伴來說，這點細微的變化絲毫引不起注意，但是顯然騙不過一隻中華窄姬蜂（Stenarella insidiator）的眼睛，喔，不，應該說是「觸角」比較妥當。只見牠先在蜂旅館區徘徊，不住地以觸角探測尋找機會，這個機會就是獨居蜂築好的巢穴。牠也相中了這個釘孔，開始以細長的產卵管進行穿刺（圖2），只見牠不停地扭動腹部調整角度，緩慢穿透封土直到巢室，產卵完畢然後離開，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只見土封上多了一個細微的圓孔（圖3），預測了將來出現的是一隻姬蜂而非蜾蠃的成蟲。

在膜翅目的大家庭中，除了集體營巢如蜜蜂虎頭蜂之類的社會性蜂種，其他大多數的蜂都是單獨築巢的獨居蜂，但是還有一類的蜂並不會自己築巢，而是將後代寄生於其他昆蟲體內或是巢穴之中，其中姬蜂科（Ichneumonidae）和繭蜂科（Braconidae）就是這類的佼佼者，可能的寄主包羅萬象，主要是以完全變態昆蟲的幼蟲為主，例如葉子上的鱗翅目幼蟲（圖4），或是枯木土裡的鞘翅目幼蟲，當然還有獨居蜂的巢室，少數也會寄生蛛形綱蜘蛛目的蜘蛛（圖5），在台灣有超過1000種被記錄，如此多的種類扮演了自然界重要的角色，那就是維持各種昆蟲數量的平衡。

除了姬繭蜂之外，還有青蜂科（Chrysididae）的寄生性蜂類也常常出現，牠們體表的顏色鮮艷，呈現金屬光澤的綠色，其中體型最大的是大綠青蜂（Stilbum cyanurum）（圖6），其他青蜂屬（Chrysis）的體長則介於5-10mm之間。牠們是機會主義者，會趁著其他獨居蜂外出工作的空檔伺機進入巢室內產卵（圖7），有時也會在築好的土巢外側用產卵管破壞土壁產卵。

屬於褶翅小蜂科（Leucospidae）的日本褶翅小蜂（Leucospis japonica）則有著特殊的產卵構造，雌蜂的產卵管從腹部腹側反轉至胸背後端，牠們的寄主是以花粉作為幼蟲儲糧的獨居蜂，像是切葉蜂和櫛距蜂。在天氣晴朗氣溫較高的上午，常可見到雌蜂在獨居蜂巢管外側伸直產卵管進行穿刺的寄生行為（圖8），整個產卵過程需要十幾分鐘到半小時以上，雖然費時費力卻非常精準，寄生成功的機率頗高。

切葉蜂科（Megachilidae）的蜂種中也有以寄生為主的蜂，牠們寄生的對象則是同科的切葉蜂。例如腹部赭紅色的波赤腹蜂（Euaspis polynesia）是赤腹蜂屬（Euaspis）的成員，常常會造訪以樹脂築巢的切葉蜂，如條切葉蜂和粗切葉蜂等，牠們會破壞樹脂的封土進行產卵（圖9）。這科的成員還有尖腹蜂屬（Coelioxys）也是寄生性的蜂種，曾經觀察到他們寄生橙腹切葉蜂築於地下的巢室（圖10）。

有時候當我們打開某個獨居蜂的巢管，進行幼生期的觀察時，也會發現異常的現象。原本形狀漂亮顏色正常的蜾蠃前蛹，突然起了變化，從體表浮現出小小的凸起，之後逐漸變成長條形的幼蟲，體型雖小且數量眾多，這些微小的寄生蟲正在蠶食蜾蠃的生命。剛開始還能維持一個蛹體的形狀，到了末期逐漸崩解成了各個小蛹，細長的黑線是牠們排洩出來的糞便，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面（圖11組圖）。不久之後所有的蛹同時羽化，竟然是膜翅目釉小蜂科（Eulophidae）的成員，擬孔蜂巨柄囓小蜂（Melittobia acasta)，體長大約1mm，仍舊可以分出有兩種型態，一種是翅較短的雄蜂，觸角特別發達，另外一種是翅較長的雌蜂（圖12組圖）。此外還有一種行內寄生在赭黃原喙蜾蠃前蛹體內的釉小蜂（Eulophidaesp.），則是羽化之後才鑽出體表（圖13）。

在油羅田的蜂旅館區，還有一類體型較小不太引人注意的雙翅目寄生性昆蟲。其中體型較大的是蜂虻科（Bombyliidae ）的星蜂虻（Anthrax aygulus）。牠們全身黑色有如死神降臨，常常看到牠們的招牌動作就是，懸停在某個獨居蜂的巢管前（圖14），持續的前後抖動好像投彈一般，為了防範牠們寄生，許多獨居蜂發展出一些策略來因應，例如在巢管最後建築空的巢室，或是另外建造彎曲的泥管作為入口。

寄生蠅則是另外一類低調的入侵者，常常是在打開獨居蜂的巢管之後才發現已經被寄生（圖15），雙翅目的幼生期是蛆，雖然跟蜂類的幼蟲顏色很像，但是活動力明顯強很多，體型較小且數量較多，有時也會發現兩種體型大小不同種的蠅類寄生在同一根巢管（圖16組圖）。大型的羽化後是肉蠅（Sarcophagidae sp.），小型的羽化後則為蚤蠅（Phoridae sp.）。

而在昆蟲界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方式也不少，其中無紋巨噬蜂大花蚤（Macrosiagon nasuta）就是其中一個例子，牠們屬於鞘翅目大花蚤科（Ripiphoridae）的成員，寄生的途徑和過程非常特別。牠們是過變態擬寄生性昆蟲，在生命週期中會經過許多次的型態轉變，宿主通常是膜翅目的蜜蜂或是胡蜂，最終會將宿主殺死，因此稱為「擬寄生性」。大花蚤雌蟲會在花朵上產卵，初齡幼蟲活動力強會隨著訪花蜂類回到蜂巢，並立刻鑽入蜂類幼蟲體內變態成為二齡幼蟲，行內寄生取食蜂類幼蟲內部組織，即將成熟時會變態成終齡蟲鑽出宿主，並將蜂類幼蟲消耗殆盡，然後結繭化蛹，羽化後飛到花朵間，交配產卵開始另一個寄生的週期。我們曾經在蜾蠃的巢管中發現型態特別的蛹（圖17），羽化之後竟然是完全陌生的無紋巨噬蜂大花蚤（圖18），這次的發現讓我們對這種昆蟲多了一點粗淺的認識。

藉由觀察獨居蜂的生態，我們體會了雌蜂獨立完成所有為繁衍後代所做的努力與辛勞，也見證了大自然的無私與無常，雌蜂所做的一切準備，都可能因為一次的寄生而毀於一旦。寄生性昆蟲的出現也許正是大自然的法門所在，藉此可以巧妙平衡各種昆蟲的數量，讓牠們與植物之間的共舞可以持續演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