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李潛龍
臺灣目前已知的櫛距蜂屬（Ctenoplectra）共有 3 種，分別是藍櫛距蜂(Ctenoplectra chalybea)、無角櫛距蜂(Ctenoplectra davidi)和角櫛距蜂(Ctenoplectra cornuta)，前兩者之前已經有專文介紹，今天要介紹最後一種，也是我們最先觀察紀錄的一種：角櫛距蜂(Ctenoplectra cornuta)。
在陽光灑落的中低海拔山林邊緣，一片綠意盎然的藤蔓間，幾朵黃色的花朵正隨風搖曳。這不是普通的野花，而是葫蘆科的斑花青牛膽（Thladiantha punctata）。若你屏息靜氣、耐心地在花叢旁觀察，可能會注意到一隻穿梭其間的中型野蜂——牠不吸花蜜，而是手腳敏捷地在花朵基部刮取著某種透明液體。
這隻身懷絕技的昆蟲，就是舊大陸特有的專性採油蜂——角櫛距蜂（Ctenoplectra cornuta Gribodo, 1891）。牠們與青牛膽屬植物之間，演化出了一段令人驚嘆的「花油互利共生」傳奇。
角櫛距蜂隸屬於蜜蜂科（Apidae）櫛距蜂屬（Ctenoplectra），種小名 cornuta 在拉丁文中意為「具角的」。這個名字源於雌蜂頭部極為特殊的解剖結構：牠們的額部眼旁與唇基區域，長有一對明顯對稱的角狀突起（Paraocular protuberances）。
這對角絕非裝飾品。當雌蜂伸入結構狹窄或密布絨毛的花器深處時，頭部的角狀構造能提供關鍵的機械支撐與定位作用，讓牠們在強力的採集動作中保持平衡。
雌蜂後足脛節的距演化成粗大精緻的櫛齒狀梳結構（這也是「櫛距蜂」一名的由來），專門用來精細地刮取與梳理油脂。牠們的後足與腹部基底密布著特化的吸油刷毛，能像海綿一樣大量吸收並載運油脂。
在自然界中，絕大多數蜂類造訪花朵都是為了採集甜美的高糖分花蜜。然而，青牛膽屬（Thladiantha，如斑花青牛膽與青牛膽 T. nudiflora）卻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演化道路。
青牛膽的花朵完全不分泌花蜜，取而代之的是在花器基部發育出特化的「花油腺毛」（Trichome elaiophores）。這些腺毛會持續分泌富含游離脂肪酸與甘油三酯的脂肪油（Floral oils）。
青牛膽多為雌雄異株植物，極度依賴高效媒介傳遞花粉。當雌性角櫛距蜂在雄花與雌花之間頻繁穿梭、用力刮取花油時，牠們全身會沾滿花粉。當牠轉移至雌花採油時，體表的花粉便精準地落在大而黏稠的柱頭上，完成受精。野外研究顯示，經由角櫛距蜂授粉的青牛膽，結實率與種子品質皆顯著提升。
雌蜂將刮取到的花油帶回巢中，與採集來的花粉粒混和，揉捏成極具營養的高脂「花粉花油餅」，作為幼蟲發育的核心糧食。
雌蜂將花油與口腔分泌的唾液混合乳化，接著混入刮取的植物樹脂、細泥土顆粒與木屑纖維，調配成類似「複合有機水泥」的黏稠膏狀物。這層塗料塗抹在巢室內壁固化後，花油中的長鏈脂肪酸會形成極強的疏水層。這能徹底封閉木質孔洞，防止外在環境的濕氣滲入造成花粉糧食潮解，同時避免巢內幼蟲脫水。
在觀察的期間也紀錄到一些比較特別的畫面，其中角櫛距蜂雌蜂除了拜訪青牛膽屬植物之外，似乎也會嘗試其他花朵，例如金草石斛Dendrobium chryseum，我們幸運地紀錄到雌蜂沾黏花粉塊的畫面。
從中低海拔（約 200 至 1,500 公尺）的山谷溝邊到林緣灌叢，角櫛距蜂與青牛膽屬植物在千萬年的協同演化中，交織出一套極致的生存哲學。角櫛距蜂靠著頭上的角與特化的腿距獲得了生存能量與築巢材料；而青牛膽則藉由這群專一的「採油建築師」，確保了家族基因的綿延不息。
參考文獻
- Gribodo, G. (1891). Contribuzioni imenotterologiche. Sopra alcune specie di Imenotteri raccolti nell’isola di Sumatra. Bollettino della Società Entomologica Italiana, 23, 102–119. (角櫛距蜂 Ctenoplectra cornuta 之原始物種描述與形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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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nner, S. S. (2006). Reward specialization in oil-producing flowers and oil-collecting bees in the Old World. In N. M. Waser & J. Ollerton (Eds.), Specialization and Generalization in Plant-Pollinator Interactions (pp. 248–267).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舊大陸產油植物與採油蜂專性互利關係與花油分泌機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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