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林秋玫、李潛龍

撰文/李潛龍

還記得我們在『短草地與樹蔭下的隧蜂獵手：凹紋節腹泥蜂 Cerceris pictiventris formosicola』這篇文章開頭所提到的社區公園小土丘嗎？這裡是我們觀察淡脈隧蜂的巢區所在，根據當時的紀錄：「社區公園內的一棵茄苳樹下，一塊稍微隆起的草地，植被覆蓋稀疏，屬於砂質土壤，觀察到隧蜂的巢穴。方圓十米的範圍內約有20-30個土洞，洞口有疏鬆的泥沙堆成小山丘，體型不到10mm的小型隧蜂，用後腳採集黃色花粉回巢。中午過後隧蜂的活動減少，幾乎不見其帶花粉進出。」雖然是短短數行的文字，卻詳細記錄了淡脈隧蜂的巢區活動狀況。

今年在陽明山的觀察，讓我們知道了凹紋節腹泥蜂的巢區是什麼樣貌，也觀察到牠們獵捕隧蜂之後回巢的整個過程。其中「牠們用大顎咬著隧蜂的觸角，並用足部固定隧蜂身體，呈現腹對腹的攜帶方式將獵物帶回巢穴」的描述說明了整個獵捕過程的後半段，這些被捕捉的隧蜂有些腳上還帶滿了花粉，有些則是乾乾淨淨的全無花粉痕跡。

我們不禁開始想像凹紋到底是在何處展開獵捕行動的？是趁著隧蜂採集花粉時從後方攻擊？或是伏擊躲在巢旁攔截進出巢的隧蜂？想要知道這個答案，一是到花叢之間大海撈針看看幸運之神是否眷顧，另一個就是找一處隧蜂的巢區守株待兔，而綠水溪社區不就正是個理想的場地嗎。於是我們循著三年前的紀錄，前來探訪這個巢區目前的狀態。

我們在七月底造訪，這是當時的紀錄：「巢區約有50個隧蜂的巢，大部份都有新挖砂土堆成的小土丘，少數洞口則是與地面齊平。此時回巢的隧蜂後足腹部都有攜帶黃色花粉，巢區有2隻凹紋節腹泥蜂盤旋，伺機獵捕隧蜂。」今年的隧蜂族群較之三年前更加興旺，令人興奮的是我們的願望成真了，凹紋節腹泥蜂也出現了，也許是因為干擾少的關係，這裡的生態維持的很好。

接下來幾日的連續觀察，也解答了我們心中的疑問，同時還增加許多新的發現。首先是隧蜂回巢時會大幅度的左右搖擺，並非直線的飛行方式，此外接近巢穴時會直接墜入洞中一刻不停留。

當隧蜂採集花粉完畢，身上攜帶了滿載的花粉與花蜜時，是牠們體能負擔最大、且最容易被天敵標記的時刻。回巢飛行時大幅度左右搖擺主要發揮了三大功能：一是凹紋節腹泥蜂（Cerceris pictiventris）靠極為敏銳的視覺在空中進行動態攔截。如果隧蜂採取直線飛行，泥蜂可以非常輕鬆地計算出預判攔截點（Interception path）並在半空一擊中的。隧蜂透過不規則、高頻率的左右晃動，能有效破壞捕食者的動態視覺追蹤，大幅增加泥蜂空中俯衝時「撲空」的機率。二是讓如青蜂或寄蠅等寄生性天敵，無法在安全距離外預判巢口位置。三是隧蜂接近巢區時，需要透過複眼進行「地標校正」。邊飛邊左右擺動能提供複眼更多的視差（Visual parallax），幫助牠在複雜的砂粒、苔蘚微地形中快速精準定位直徑僅幾公釐的洞口，同時也順便對周圍數公分內的異物（如伏擊的泥蜂）進行環場風險掃描。

而隧蜂採取收翅、直接利用重力「衝撞墜入」洞口的方式，能將滯空與在地表曝露的時間壓縮到極致（僅需幾十毫秒），不給後方追兵任何反應與捕抓的空檔。

在接連數日的觀察中，我們推估可能有5隻凹紋節腹泥蜂在此捕獵，有些甚至直接築巢在淡脈隧蜂的巢區旁邊。凹紋獵殺的節奏完全配合隧蜂採集花粉的時間，我們最早開始觀察的時間為早上07:50，這麼早已經有隧蜂攜帶滿滿的黃色花粉回巢，凹紋也在同時展開獵捕的行動。牠們會沿著巢區的地面來回低空巡弋，找尋回巢的隧蜂。有時單獨打獵有時兩三隻合擊，一旦回巢的隧蜂有所遲疑被鎖定，凹紋立刻從後方快速前撲，將隧蜂從空中擊落地面，纏打的過程中凹紋必須立刻用大顎咬住隧蜂的頭胸之間（像獵豹咬住羚羊的頸部一般），同時彎曲腹部將螫針對準隧蜂的胸節，立刻注射毒液將其麻痺，整個過程電光火石之間一氣呵成。中間如果有任何一個動作沒有到位，隧蜂就會立刻逃脫不會成功，根據我們的觀察，至少有一半的擊殺是以失敗收場。

腹對腹的成功擊殺之後，必須等待幾秒讓麻藥生效，一但隧蜂無法動彈停止掙扎，凹紋會放開大顎順勢往上咬住隧蜂的觸角，再用前中足抱住隧蜂的身體，便大功告成可以將獵物帶回巢穴了。

經過這次的仔細觀察紀錄，終於能連貫凹紋從擊殺到回巢的整個過程，也讓我們見識到大自然弱肉強食，獵人與獵物之間的拼搏鬥智，為了生存各自大顯神招。凹紋獵殺隧蜂，雖然只在小小的場域中上演，精彩刺激的程度絲毫不遜於獵豹在草原上追逐羚羊，而在驚險緊張的獵殺之外，也有鬼鬼祟祟的插曲靜悄悄地上演，那就是寄生性的蜂類和蠅類，他們彷彿無辜地在巢穴外窺伺，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進行無聲的殺戮。

這些充滿張力的空中博弈，正是野外第一手觀察最令人著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