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古進欽、林秋玫、李潛龍

撰文/李潛龍

在熱帶與亞熱帶的茂密森林中，居住著一群特殊的社會性昆蟲——牠們體型微小，飛行時輕盈如蠅，最令人驚奇的是，這群蜂完全不具備刺人的螫針。牠們是生物分類學上的無螫蜂族（Meliponini）。

全球已知超過 500 種無螫蜂，牠們廣泛分佈於中南美洲、東南亞、澳洲及非洲。在中南美洲，Melipona 屬與 Trigona 屬多樣性極高；而在東南亞，Heterotrigona 與 Tetragonula 則扮演著雨林生態的核心角色。

20多年前第一次踏上婆羅洲，在探訪熱帶雨林時注意到樹幹上有一個小小的開口，嚮導告訴我們那是一種stingless bee的巢穴，黃褐色扁平狀的蜂巢入口，附著在樹幹上有如一個小小的耳朵。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直到這幾年觀察獨居蜂生態，才知道牠們的重要性。

馬來西亞記錄到的無螫蜂高達 40 至 50 種以上，體型多樣（從 2 mm 至 8 mm 不等），且許多物種口器微小，能深入傳統大蜜蜂無法觸及的微小花朵，因此是熱帶雨林與農業生態中極為重要的全能授粉者。

前年2024年有機會重回婆羅洲，歲然規劃的是觀鳥行程 ，但是最大的收穫反而是真正認識無螫蜂的生態。無論是原始的森林或是鄰近住家的庭園，只要有花都能看到這群小生物的蹤跡。

不同於西方蜜蜂（Apis mellifera）純粹利用腹部腺體分泌蜂蠟築造六角形巢脾，無螫蜂是嚴格的「樹脂建築師」。

工蜂大量採集森林樹木（如龍腦香科、漆樹科、羅氏鹽膚木等）分泌的樹脂，混合唾液腺分泌物轉化為蜂膠（Propolis/Cerumen）。牠們利用這種高強度、強抑菌的天然材料，在天然樹洞或中空樹幹內黏合出封閉的巢腔。

其內部結構同樣別具一格：無螫蜂不使用豎立的雙面巢脾儲蜜，而是用蜂膠建造成一顆顆圓如龍眼大小的獨立「蜜杯」與「粉杯」。蜂蜜在富含植物樹脂成分的蜂膠囊中熟成，吸取了大量的天然酚類與黃酮類化合物，賦予了無螫蜂蜜（在東南亞稱為 Kelulut Honey 或銀蜂蜜）獨特的果酸風味與天然發酵香氣。

在演化歷程中，無螫蜂的螫針結構已高度退化，無法伸出刺擊。然而，失去了尾針的牠們，卻發展出一套將樹木樹脂（Resin）發揮到極致的防禦策略。

熱帶森林中最主要的掠食者是螞蟻。為了抵禦螞蟻入侵，無螫蜂會在管狀巢門口鋪設一層未乾的「黏性護城河」。一旦敵害逼近，守衛蜂會迅速從巢內取用預存的半流體樹脂，利用強大發達的大顎，將樹脂精準點塗在螞蟻的觸角、複眼與關節上。

被樹脂塗抹的螞蟻會立刻失去路徑識別與移動能力，甚至被多隻工蜂集體「活埋」，包裹成一顆顆蜂膠包裹，直接固定在巢壁上。樹脂高黏度與天然抑菌的特性，使入侵者既無法掙脫，也不會在巢內腐爛發臭，將防禦變成了建築的一部分。

儘管樹脂與狹窄的管狀巢門能抵禦微小的昆蟲入侵，但在熱帶雨林中，無螫蜂面臨著體型最龐大的天敵——馬來熊（Helarctos malayanus）。

馬來熊在馬來語中被稱為 Beruang Madu（意為「蜂蜜熊」），牠們對無螫蜂巢內的蜂蜜、花粉與幼蟲有著極度的狂熱。馬來熊演化出長達 10 公分以上的鐮刀狀利爪，能像撬棍般直接撕裂堅硬的樹幹；再輔以長達 20 多公分的狹長舌頭，深入蜂膠縫隙中舔食一空。

面對馬來熊厚實的皮毛，無螫蜂的咬擊與樹脂塗抹往往難以奏效。然而，這種破壞在雨林中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連鎖效益：被馬來熊剖開的樹洞殘渣，為林下的松鼠、鼩鼱與甲蟲提供了難得的營養來源；而倖存的蜂群則會迅速尋找新址重建家園，展現出極高的生態韌性。

無螫蜂不僅是森林中不可或缺的全能授粉者，更深深鑲嵌於原住民的生活文化中。無論是台灣的鄒族與布農族，還是馬來西亞的 Orang Asli（原住民），世代以來皆善於利用無螫蜂膠來為獵具防水、黏合器物，甚至將蜂蜜作為外傷敷料。

近年來，隨著林下經濟與「無螫蜂養殖業（Meliponiculture）」的蓬勃發展，原住民正從傳統的「破壞性採蜜者」轉型為「永續養殖與森林守護者」。養殖戶透過架設高架金屬平台、安裝低電壓太陽能脈衝電網等友善防熊措施，不僅保護了高價值的銀蜂蜜資產，也避免了人熊衝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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