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林秋玫、李潛龍
撰文/李潛龍
在台灣中海拔的森林邊緣，你可能會注意到一群體型僅有 3 至 4 公厘、外表黑亮且飛翔輕盈的小昆蟲。牠們個頭大約只有西洋蜜蜂的四分之一，若不仔細觀察，極容易被誤認成一般的蠅類。老一輩的人以台語稱牠們為「雨神蜂」或「虎神蜂」（即蒼蠅蜂），而牠們真正的名字台灣黃紋無螫蜂（Lepidotrigona hoozana），是台灣唯一的原生種無螫蜂。
無螫蜂的螫針在演化過程中已經退化不具備攻擊能力，牠們應對天敵與入侵者的方式別具一格：一旦巢穴受到騷擾，成蜂會蜂擁而至，以大顎進行撕咬，或者分泌具黏性的樹脂沾黏入侵者使其無法移動。
台灣黃紋無螫蜂主要分佈在平地至中高海拔（約 1,800 多公尺）的山區森林中。早期平地有大片多樣化森林時也曾相當常見，但隨著平地棲地破碎化、單一作物種植以及農藥的使用，目前野生族群多退縮至中海拔的未破壞森林帶。
目前在苗栗雪霸國家公園（雪見遊憩區，海拔約 1,874 公尺）、南投竹山與集集、嘉義阿里山山區（如里佳部落、石桌）、番路鄉、梅山鄉，以及高雄市那瑪夏區等地，皆有穩定的野外觀察或人工繁育紀錄。
我們之前在婆羅洲旅遊時，也常常遇見當地原生種的無螫蜂，相對於溫帶，熱帶雨林無螫蜂的種類更加多樣，可以說是雨林重要的授粉者。而在台灣原生的無螫蜂只有一種，由於體型嬌小和族群數量不多的關係，在野外並不容易遇到，最初我們只有在雪霸國家公園的雪見遊憩區得以觀察，因為他們在遊客中心旁有設置無著蜂的人工蜂巢。
與西洋蜜蜂利用腹部分泌蜂蠟建造六角形巢脾不同，黃紋無螫蜂是嚴格的「樹脂建築師」。牠們的生存極度依賴樹木分泌的樹脂。
工蜂會採集大量的樹脂，混合唾液腺分泌物轉化為蜂膠（Propolis）。牠們利用這種高黏度、具抑菌效果的天然材料，在天然樹洞或中空樹幹內黏合出一個封閉的巢腔。巢門口通常會延伸出一條管狀的出入口，僅留微小縫隙以便防禦螞蟻與蜘蛛。
今年我們得知霧社地區有野生的蜂巢，機會難得因此特地找了一天上山觀察。蜂巢位於某個森林步道旁一棵高大的杉木下，樹根有個空洞裡面有一個蜂巢開口，長30寬20mm，以淡黃色樹脂建造而成。微棲地屬於陰涼潮濕的環境，海拔1050公尺。不遠處有另一個巢，巢口大小一樣呈橢圓形長寬30x20mm，蜂的數量明顯較第一巢多，蜂群相當活躍出入頻繁，雖然大部份都是空手返巢，但是也有攜帶花粉和樹脂回巢的。
無螫蜂雖然不是蜜蜂屬的成員，但是也會製造蜂蜜。黃紋無螫蜂儲存蜂蜜與花粉的方式，不是排列整齊的六角形巢室，而是一顆顆由蜂膠包裹、外觀如龍眼大小的圓球狀「蜜杯」與「粉杯」。
由於黃紋無螫蜂飛行距離較短，且口器構造微小，這使得牠們對生活圈周邊植物的多樣性表現出極強的依賴。牠們的生活需要三類關鍵植物資源：
- 膠源植物（築巢原料）： 羅氏鹽膚木是牠們的最愛，不僅樹幹易形成中空洞穴供其築巢，其分泌的樹脂更是絕佳膠源。此外，血桐、白匏子、桑樹以及松科與樟科樹木，也是牠們採集樹脂的重要來源。
- 蜜源植物（熱量來源）： 牠們偏好花朵微小且密集的植物。秋冬之際盛開的鵝掌柴（江某）是山區野蜂的集體大餐廳；食茱萸（刺蔥）、阿里山十大功勞以及林緣常見的大花咸豐草，皆提供穩定的花蜜。
- 粉源植物（育雛蛋白質）： 台灣野生山茶的花粉品質極佳，是蜂群育雛的核心蛋白質；大戟科的白匏子與殼斗科樹木在花期時，也能提供豐沛的花粉。
由於蜂蜜儲存在富含植物樹脂的蜂膠囊中熟成，無螫蜂蜂蜜帶有獨特的果香、沉穩的木質調以及溫和的微酸感。由於體型小所以產量不若蜜蜂豐富，比較無法大量生產，婆羅洲則有專門的無螫蜂農場，以人工方採收蜂蜜並有販賣。
黃紋無螫蜂不僅是森林生態系中不可或缺的授粉者，更深植於台灣原住民族的生活文化中。
在阿里山鄒族的傳統中，無螫蜂被視為帶來吉祥與和諧的「自來蜂」。族人過去會將野外採集有蜂寄居的樹桶掛於屋簷下。春秋分蜂季節，若有新蜂群飛入空桶築巢，老一輩便視其為家室興旺的吉兆。
此外，布農族與鄒族長輩極善於利用蜂巢內的深色蜂膠。蜂膠具有高黏性、防水且遇熱變軟的特性，過去常被塗抹於苧麻繩、獵具或編織器物上作為保護塗料，甚至在野外遭遇輕微創傷時作為緊急敷料。
如今，隨著林下經濟與無毒農業的推廣，這群體型微小、不叮人的原生微型建築師，正重新走入大眾的視野，成為串聯山林保育與部落文化的重要紐帶。
參考資料
- Sung, I. H., et al. (2008). Nest architecture and colony characteristics of the stingless bee Lepidotrigona hoozana (Hymenoptera: Apidae) in Taiwan. Formosan Entomology, 28(2), 117-128.
- Chao, C. H., et al. (2015). Chemical constituents and antibacterial activities of propolis from Lepidotrigona hoozana in Taiwan. Journal of Food and Drug Analysis, 23(3), 441-447.
- 行政院農業部苗栗區農業改良場（2021）。〈台灣原生無螫蜂之人工養殖與林下經濟應用〉。《苗栗區農業專訊》，第95期。